
這場內捲競爭,更一路殺進了年輕人的手機螢幕裡。花了一整晚漫無目的地滑社群動態,擠掉了原本可以跟身邊真人好好相處的時間。演算法每天端給你的,全是別人刻意展示的美好生活——豪華的裝潢、神仙眷侶般的婚姻、永遠優秀乖巧的孩子。平凡人對未來的不安,就這樣撞上了螢幕裡看似永無止境、過得比你更順遂的精緻人設。
越來越多研究指出,智慧型手機的普及確實衝擊了生育率。美國最近一份工作論文分析早期 iPhone 的普及過程,量化估算出了這兩者間的負面衝擊。[8]
這提醒我們該好好探討:當人際關係全面搬到手機螢幕上時,到底會帶來什麼樣的質變?而我更深層的擔憂在於,這支小小的裝置,如何悄悄拉高了人們對「為人父母」的苛刻想像。

這種無止境的比較,背後隨時有一群觀眾在盯著看。在台灣,我們給這群動不動就冷嘲熱諷的網路群體取了一個非常生動的名字:「酸民」。當結婚、懷孕、育兒這些原本極度私密的人生大事,全變成了陌生網友拿來打分數甚至公審的題材時,連最私人的選擇都開始讓人感覺像是在被全民審查。
承諾與另一個人攜手走下去,意味著必須勇敢接受失敗的風險。但如果我們的文化把任何失敗都視為奇恥大辱,那麼「索性抽離、什麼都不碰」自然就成了最吸引人的避風港。
台灣確實有強烈的國安理由必須正視資訊環境。「多元民主指標」(V-Dem)的研究早已指出,台灣長期面臨嚴峻的境外假訊息威脅。[9]
那些調查揭露的是公共生活被外部操弄的危機。但我同樣擔心,這種充滿敵意與嘲諷的網路氛圍,會在年輕世代心中留下怎樣的心態習慣。一個習慣了對眼前一切都冷眼旁觀、酸言酸語的世代,恐怕很難再有勇氣去相信未來、盼望未來。
最可怕的危機,是我們正漸漸失去將自己託付給「無法完全掌控之生命」的心理承載力。在網路上打造完美人設,發文前可以反覆修圖改文;但把一個孩子拉拔長大,卻逼得我們必須赤裸裸地在所有人面前,坦然面對人生的一切不確定性。
台灣耗費了無數資源與心血在守護這座島嶼的未來。
但守護未來的責任,更應該回歸到家庭得以安心扎根的基本生存條件上。如果一個真心想生養小孩的家庭,在這個大環境裡根本看不到立足的空間,那我們傾全島之力所守護的,到底是什麼?
在同一條社群動態牆上,我滑到了另一段影片,將人工流產比擬為「一個世代集體缺席的成員」。這拋出了另一個深沉的道德詰問。
我相信未出生的胎兒同樣需要被疼惜。但我引用這項事實時,也必須對手中的數據保持極度嚴謹。
2025 年,台灣全年的新生兒只有 107,812 人。[10]
墮胎的精確黑數很難掌握,而官方與民間各方統計的落差本身就值得玩味。衛福部依法沒有強制通報人工流產的權限,僅能依健保給付的手術與 RU486 墮胎藥的用藥量,推估 2016 至 2021 年間每年約有 51,000 到 63,000 例。[11] 但民間團體重新推算官方數據後,得出的數字是每年約 78,000 例,並點出懷孕 7 至 24 週的合法手術流產,在官方統計中根本完全看不到。
一位熟知內情的業界人士曾私下告訴我,台灣真實的墮胎數字,保守低標至少在每年 8 萬例以上,高推估甚至可能落在 40 萬到 50 萬例之間。這些數字所引發的問題實在太龐大了,我們無法再置之不理,我們無法再假裝看不見。
就拿最低推估的每年 8 萬例來看,對比 107,812 名新生兒,等於全台灣每年懷孕的女性中,有超過四成最終以流產告終。如果照高推估來看,這個比例甚至逼近五分之四。
出於對生命的在乎,我必須追問:面對非預期懷孕的女性,社會到底給予了多少實質後援?為人父親的伴侶到底承擔了多少責任?而那些把「迎接新生命」掛在嘴邊的人,到底願不願意站出來,幫忙分擔接踵而來的沈重現實壓力?
更有許多人,是他們心目中的家庭藍圖根本從來沒有機會啟動。他們不斷等、不斷推遲,等著哪天房子買得起了、工作壓力沒那麼大了,或是對未來終於感覺夠安全了再說。但一拖再拖的結果,最後往往蹉跎成了一段與當初渴望完全脫節的人生。
這正是這種「擁擠的富裕」對像我這樣的人所拋出的嚴肅拷問。我們親手參與打造了一個繁榮富裕的台灣。如果我們依然深信孩子是一份祝福,那我們就必須交代清楚:這份經濟繁榮,究竟有沒有為年輕一代、以及那些撫養他們長大的父母,留下一丁點喘息與立足的空間?
當繁榮築成了一道高牆
一個讓下一代裹足不前的惡劣環境,往往正是由那些「早就站穩腳跟的安全階層所做出的理性決策」一層層疊加出來的。要談誰是既得利益者,就必須直視他們到底在保護什麼利益,以及這樣的保護,讓那些剛要起步的年輕人付出了多大的代價。
高房價就是這場世代剝奪最殘酷的照妖鏡。房價不斷飆漲,能讓有房族的身家暴增,卻把年輕首購族的安家夢推向了遙不可及的懸崖。
當實質薪資成長停滯不前,年輕人只能被迫拿出更龐大的頭期款,或是背負動輒三十、四十年的沉重房貸。同一個讓老一輩感到踏實的資產增值,卻成了硬生生扼殺另一個年輕家庭成立的元凶。
這種利益的分野,取決於「名下有沒有資產」,而不單純是年紀大小。
但我們這些早已打下江山、有房有產的人,背負著一種特殊的道義責任,必須問問自己:後面的年輕人到底要怎麼生存?守住我們辛苦打拚的成果聽起來理所當然,但如果這份守成的代價,是讓後續跟上的年輕人無立足之地,那這份精打細算就變成了壓迫。
我過去在維港投資(Horizons Ventures)為李嘉誠先生工作。房地產開發是他積累財富的基石,隨後才延伸出眾多其他事業。[12]
我當時的工作是創投,投資於新創企業可能開創的未來。這段經歷讓我在面對這個問題時感到坐立難安:一筆在商業上成功的投資,到底能告訴我們多少關於它所處社會未來的資訊?
香港極低的生育率讓這個問題變得迫切。它在經濟上的成功,與人口更新上的深層困難長期並存。[13]
一個投資人完全可以在自己眼前的市場機會中做出最精準、合法的商業決策;但與此同時,組建家庭的門檻對一般年輕人來說卻變得越來越高不可攀。亮眼的財務回報率,根本無法證明我們到底有沒有留給年輕世代足夠的生存空間。
當已經手握優勢的人只顧著捍衛自己的既得利益,卻對年輕人的困局麻木不仁時,我會毫不留情地把這稱為一種「失職與放任」。
這不需要大家聚在一起密謀去傷害年輕人。它只要靠著每個人在自家算盤上做出極其平常、自私自利的合理決定,就足以運轉下去——而這些決策的苦果,全都被轉嫁到了自家大門之外的整個社會。
聖經給了我審視這些道義邊界最嚴肅的視角。耶穌痛斥那些「侵吞寡婦家產」的法利賽人與宗教領袖,毫不留情地扒下了掩蓋在他們崇高社會聲望之下的剝削嘴臉。[14]
這段經文狠狠警示了我:我們現在所維護的體制到底是在保障誰的既得利益?又默許我們忽視了誰的無助?
《歌羅西書》更把這項責任直接拉回家庭:「你們作父親的,不要惹兒女的氣,恐怕他們失了志氣。」另一個譯本翻譯為「喪失勇氣」。[15]
我把這句話當成當頭棒喝:握有權力與資源的上一代,必須隨時警惕自己的作為,到底對生活在我們羽翼下的年輕人造成了什麼壓迫。
如果把這句話套用到一整個世代上,這意味著我不能只滿足於「我給了自己的孩子夠好的物質生活」。它逼我徹底反思:我究竟在死守什麼?是誰的人生機會在替我的既得利益買單?而我幫忙打造的這個台灣,到底有沒有給別人的孩子昂首向前邁進的勇氣?
祝福給予孩子的生命底氣
回到《創世記》第一章 28 節:「神就賜福給他們,又對他們說:要生養眾多,遍滿地面。」[16] 這道生養的託付,是包裹在滿滿的祝福裡被宣告的。
這項先後順序,正是對我們看待下一代的一記重擊。在我們急著要求他們的生命為社會產出實質產值之前,我們有沒有先用行動告訴他們:他們的到來,本身就是毫無條件被歡迎的?

在聖經的家族記事裡,「祝福」所許諾的未來是非常實在的:生存所需的資源、綿延不絕的後裔,以及在家族延續發展的故事中擁有自己的一席之地。
當以撒為雅各宣告亞伯拉罕的祝福時,他承諾的是子孫的繁盛與土地的應許。那些祝福的話語穿透了眼前站著的人,一路延伸到未來千千萬萬個世代的生命裡。
《民數記》第六章的大祭司祝福禱文,求的是上帝的庇護、賜恩與平安。祭司開口宣讀,但上帝才是祝福的源頭。他們向以色列民宣告的,是一種百姓被指名、被細心呵護的永恆約定。[17]
對我努力想理清的「世代責任」而言,這些經典畫面完美融合了三件事:親口說出的承諾、無可替代的歸屬感,以及一個讓每個人都能分一杯羹的未來願景。
這些古老的場景逼我深思:我們對年輕人說的漂亮話,到底落實成了怎樣的實際行動?當長大成人獨立生活的基本門檻變得高不可攀時,任何口頭上的「歡迎」聽起來都像是在說風涼話。
許多猶太家庭至今仍保留著一項週五夜晚(安息日)的家庭傳統。父母會把手輕輕放在孩子的頭上為他們祝福,訴說著聖經先祖的名號,祈求上帝賜予保守與平安。[18]
最觸動我的是,這個儀式讓家人每週都重新回歸到孩子本身。在一個家庭要求孩子用功讀書、出人頭地的所有繁重壓力之中,父母始終保留了一個神聖的時刻,單純為他們的孩子開口宣告祝福。
如果一個孩子被徹底排除在這樣的祝福之外,他難免會懷疑:這個世界未來到底還有沒有屬於我的一席之地?
在《創世記》第 27 章裡,雅各趁著父親以撒年老眼盲,騙走了原本屬於長子以掃的長子祝福。當以掃打獵回來發現這一切時,父親的話語早已說盡、無法收回。
那份祝福已經把世間豐富的物產、管轄兄弟的無上權柄,通通許諾給了雅各。
以掃悲痛欲絕地哀號:「我父啊,求你也為我祝福!」
他苦苦哀求父親,是不是還為自己留下了哪怕一丁點的祝福。以撒最後雖然還是開了口,但以掃原本期望的未來,早就已經被宣告給了別人。[19]
他的痛心疾首,在於這個屬於自己的家,到底還留了什麼給自己?
我在台灣當前的年輕世代身上,聽見了以掃那聲絕望哀求的歷史回音。我們供孩子吃飽、穿暖,花大錢給他們最好的教育,竭盡所能訓練他們適應我們所打造的世界。
但現在我們必須摸著良心問自己:他們跨出家門後,到底能在這個世界裡找到什麼?一間買得起、能遮風避雨的房子?一份能兼顧照顧家庭的工作?還是那一股相信「拉拔自己長大的老一輩,一定會在我們起步時扶一把」的踏實底氣?
當我隨口說出「孩子是祝福」時,我必須先回答以掃對父親提出的沉痛詰問:我們到底為後面的年輕人留下了什麼?
當愛變成了沉重的債務

如果輕率地批評華人文化缺乏世代傳承的儀式,那既不公平也是大錯特錯。我們的傳統儀式多得是。逢年過節長輩會給孩子發「紅包」;孩子滿周歲時,家裡會熱熱鬧鬧辦「抓周」,看孩子挑選什麼抓周物品來預測未來;給新生兒命名更是翻遍字典、字字計較。這些深厚的習俗,本來就寄託了我們對孩子一生的深切期許。
但問題在於:在這些望子成龍的期許成真之前,孩子能不能打從心底確信,自己在家族裡的地位是不可動搖的?
傳統儒家倫理講求兩大美德相輔相成:「慈」是父母對子女的疼惜照料,「孝」是子女對父母的孝順奉養。兩個世代各自有要盡的本分。[20]
然而,當孩子的孝道義務被用放大鏡檢視、要求得巨細靡遺,而長輩對孩子的肯定卻始終深藏不露時,這份世代天平就徹底失衡了。孩子一出生就欠父母養育之恩,活著的人欠祖先祭祀的責任。在「光宗耀祖」這座宗族大山底下,孩子慢慢把個人的打拚成就,異化成了一種對家庭債務的償還。
這正是補習文化之所以能死死掐住台灣社會咽喉的關鍵。如果父母把自己的責任看成「保證孩子功成名就」,而孩子則把自己的責任看成「報答父母無私的犧牲」,那麼求學升學就成了一場考驗兩個世代的殘酷賭局。
孩子變成了一項「雙方都輸不起」的高壓投資專案。再生一個小孩,就意味著得再跳進去扛另一個同樣賭注極高的人生專案。
一個典型的台灣父親心裡可能深愛著他的孩子,但他一輩子可能從來沒親口說過一聲愛。
這份愛是真的。但身為孩子,可能一輩子都在等一句肯定,好讓他們確信即使自己考砸了、失業了、讓父親失望了,自己在老爸心中的地位依然無可取代。
那句本該在孩子懂事時就被說出口的話,我們始終吝於開口:「在你能拿出任何亮眼成績之前,你就是我的骨肉,我無條件接納你。」
我所極力主張的聖經式祝福,是在把孩子推向殘酷世界去打拚之前,就先塞給孩子這份無條件接納的底氣。[21] 人生的路依然要自己去闖、依然有很多難關要過,但那份身為兒女的歸屬感,絕不需要等到你出人頭地之後才配擁有。
在一個「認同必須靠戰果換取」的環境裡,孩子踏入社會打拚時,心裡始終在渴望聽到一句「你已經光耀門楣了」。這份祝福被無限期延後到任務達標的那一天,然而在無止境的內捲裡,那條象徵成功的終點線,永遠都走不到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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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註解與文獻參引(Notes & References)
8. 凱特琳·邁爾斯(Caitlin Myers)與以西結·胡珀(Ezekiel Hooper),工作論文(2026 年 10 月 14 日修訂版):針對美國早期 iPhone 普及對生育率影響之實證估算。
9. 多元民主指標(V-Dem Institute),〈選舉期間之境外資訊干預報告〉(Foreign Disinformation in Elections,2024 年 1 月)。
10. 立法院法制局研究報告:2025 年全台出生登記總人數為 107,812 人。
11. 行政院 CEDAW(消除對婦女一切形式歧視公約)第七次國家報告審查紀錄。衛福部依據全民健保手術給付與 RU486 用藥量,推估 2016 至 2021 年每年人工流產約 51,000 至 63,000 例。台灣懷孕婦女關懷協會重新推算官方數據後得出每年約 78,000 例,並強調懷孕 7 至 24 週之合法手術墮胎因未被政府要求申報而完全缺乏統計。協會並引述媒體報導指出某年度墮胎黑數逼近 50 萬例。文中提及之 8 萬例低標與 40 萬至 50 萬例高標均源自業界資深知情人士。懷孕終止比率推算:80,000 ÷ (80,000 + 107,812) = 42.6%,即全台超過四成懷孕最終未順利出生。
12. 李嘉誠基金會發行之傳記檔案:詳述李嘉誠由塑膠製造起家、切入房地產開發,隨後構建全球多元投資王國之軌跡。
13. 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統計處人口生命統計:生育率持續落於全球極低水平。將其經濟繁榮與人口斷崖並列,旨在呈現制度發展之後果,而非斷言單一因果關係。
14. 《馬可福音》12:38–40:耶穌公開譴責文士侵吞寡婦家產,揭露其宗教崇高假象下之剝削本質。
15. 《歌羅西書》3:21:英文標準版(ESV);「灰心」為 NASB 1995 譯本之翻譯。
16. 《創世記》1:28:將神聖祝福與管理看顧世界的使命緊密相繫。
17. 《創世記》28:1–4;《民數記》6:22–27:大祭司祝福文與上帝保守之約定。
18. 猶太神學研究院(Jewish Theological Seminary),〈對孩童之祝福禮儀〉:將安息日為子嗣祝福之傳統連結至《創世記》48 章雅各為約瑟二子按手祝福。各猶太社群實踐細節略有不同。
19. 《創世記》27:34(以掃痛哭哀求);27:39–40(以撒無奈之回答)。
20. 《禮記·禮運》:「父慈、子孝」相提並論。此處批評指向實踐失衡:過度苛求後輩之孝道義務,卻長年壓抑了為人父母應公開給予之無條件慈愛。
21. 《馬太福音》3:13–17、4:1–11:耶穌在約旦河受洗時,天父親自宣告「這是我的愛子」,這發生在耶穌進入曠野受魔鬼試探、展開傳道事工之前。
【未完待續|接續閱讀完結篇】
為什麼統計顯示新創公司的創辦人平均年齡是 45 歲,卻反而證明了「年輕世代試錯」的不可替代性?在「光宗耀祖」的成就壓力,與「無條件接納」的生命祝福之間,台灣該如何為下一代騰出空間,避免科技創新走向斷崖?